看过那部电影《布拉格之恋》，牵挂着曾看过几页却从未看完的《生命不可承受之轻》，心里一直渴望去布拉格。初冬时节，终于踏上了赴布拉格的旅程，去追寻卡夫卡、昆德拉的足迹。

从日内瓦乘荷航的航班，飞机在阿姆斯特丹降落时，被大西洋海风吹得摇摇晃晃，仿佛喝多了酒的醉汉。盘旋一阵之后，飞机如杨利伟的太空飞船着陆一样，“砰”的一声砸在跑道上，我的心被猛地振上嗓子眼之后，也“咣当”一声归了位。再次起飞，换乘了温柔的捷克航空公司航班，伴着一抹残留天际的晚霞，悄无声息地向布拉格飞去。

到达布拉格，已经华灯初上。

清冷的街，抽烟的清瘦女人，眼神迷离的醉鬼，忧郁的行人。

放眼望去，中世纪的建筑在昏黄的灯光中投下一道道沧桑的身影。沿着石板路，在曲曲折折的巷子中寻觅，嘴里呼出的是白色的雾。在街角那一端，一辆古旧的有轨电车，懒洋洋地迤逦而去，刹那间消失在夜色里，余下轮齿摩擦铁轨的“嚓嚓”声，在布拉格的空气里四处洒落。趁着夜色，来到旧城广场，胡斯像在夜色中泛着昏黄的光。这位布拉格大学的教授，因公开反对赎罪券，1415年就在这个广场上被处以火刑。大规模的“胡斯战争”由此爆发，但最终失败。

清晨，沿着中心大街四处闲荡。跳上破旧的有轨电车，任凭它带着我穿过大街小巷。冬天的布拉格，只有寒冷，阴沉，没有阳光，也没有笑容。布拉格人的眼里，只有冷漠和忧郁。电车在古老的建筑中穿行，驶过一道道灰暗的门洞，仿佛穿越时光隧道，哥特式、文艺复兴式的建筑风格，从车窗两侧呼啸而过，向我展示波西米亚人的历史。布拉格源自“门口”一词，长久以来以连贯东西方为荣。1526年，捷克并入神圣罗马帝国，成为哈布斯堡王朝的领地。1618年，捷克宣布独立，两年后布拉格陷落，独立者被血腥镇压。二战前，捷克又成为“慕尼黑阴谋”的牺牲品，被无情出卖。1968年的“布拉格之春”，再次以悲剧收场。“我们被抛弃了，我们是孤独的。”捷克总理西罗维在二战亡国时曾这样愤懑地呼喊。苦难的捷克民族，从中世纪短暂的辉煌之后，就是一次又一次的被征服。也许捷克人的忧郁，早已融化在血液里。

来到山顶，映入眼帘的是昔日王宫大门口被烟熏黒了的雕塑：痛苦挣扎的表情，锋利的剑。布拉格的王宫城堡，无法望凡尔赛的项背。即使被炸没了房顶的柏林议会大厦，也能让人感受到德意志的大气。但布拉格的王宫在细微之处，展现它的精致。从后面转过去，在golden lane更能体会那种小而精的感觉。这条小巷曾是为王公贵族们打造金饰的黄金之街，但19世纪后，却沦落为贫民窟，华贵与贫穷的轮回，谁能说得清楚，又有谁能掌控呢？现在，这条小巷子商铺林立。装饰优雅的房门，小小的格子窗，窗后是琳琅满目的手工业品，色彩斑斓，引诱人的购买欲。

王宫一楼大厅里没有一个柱子，据说武士们曾在这里骑马比武。议会厅也很宽敞，最引人注目的是离地15米的窗户。1618年，捷克的新教教徒为反抗天主教的压迫，冲进议会厅，把两个议员和秘书一块抛到窗外。这一抛，拉开了欧洲三十年战争的大幕，布拉格再次经历血与火的洗礼。 

背负着历史的沉重感，从教堂后面踱步而出，回头望去，一面山墙上，爬满了爬山虎，叶子被秋风吹得通红，却仿佛在歌颂生生不息的美丽。四个穿燕尾服的年轻人，正在演奏提琴协奏曲，神情陶醉，地上收钱的帽子被吹得几乎飞起来。从山上俯瞰布拉格，只见一片红色屋顶，间或凸出教堂的青铜色尖塔。几只鸽子，从枯黄的树枝上腾空而起，在城市上空低旋，仿佛几个可爱的白色精灵。

作为一座在历史上扮演过重要角色的城市，布拉格承担了太多兴衰荣辱。数次战争的洗礼、社会制度的变更，使这座兴起于中世纪，曾作为神圣罗马帝国德意志王国首都的百塔之城，处处写满了忧郁。经历了岁月涤荡和痛苦洗礼的美，形成了布拉格独特的情调，让源于生命与抉择的重量把城市的墙壁涂黑，映衬在一个个红色的屋顶下，积淀出波希米亚人的光荣与梦想。

信步走下山坡，来到伏尔塔瓦河河边，远望查理桥。几抹正午的阳光，艰难地穿透厚厚云层，投在桥头。河水欢快地越过桥右那道浅坝，反射出点点金光。桥上一尊尊被岁月熏黒的雕塑，也仿佛将身躯在阳光下暂时舒展开来。等我站在查理桥上的时候，阳光已不知去向，下午的布拉格，一派黄昏的景致。站在桥上，回望王宫，已经点点灯火，配上半暗的天空，真是绝好的画卷。桥头拉手风琴的老人，银色的胡须随风飘扬，唯一的观众，是身边那只落寞的狗。

三天后的一个清晨，从波兰返回，伴着晨雾再次踏上查理桥。布拉格仍在熟睡中，不忍心叫醒，只默默站在晨风中凝望片刻，然后离去。一转身之间，发现爱上了忧郁的布拉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