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郭德纲的相声侃到了北京天桥，继而怀念起北京来。日内瓦正夜色沉沉，窗外的春雨淅淅沥沥，寒气顺着百叶窗透进来，都是青草的味道。伴着正在播放的琵琶独奏，我透过玻璃上映出的自己，仿佛看见北京胡同里那些半掩的院门，门外的石鼓，磨剪子磨刀的老头正在忙碌，几个小孩拿着纸风车往胡同口跑……

    我小时候，姥姥家住在东四八条的一个四合院里。姥姥家住两间北房，青瓦屋顶，檐子很高。屋前有个葡萄架，夏天就结满了葡萄，在下面纳凉的时候可以闻到葡萄的香味。西屋的邻居屋前有棵梨树，夏天有好多蜻蜓飞来飞去，我和几个小孩常在那儿捉蜻蜓。东屋有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孩，很高很白很瘦，喜欢临摹穿铠甲的武将，每天画很多张，其中一些送给我，让我如获至宝并惭愧自己怎么画不出来。后院还住着一个老头，戴的破眼镜上面贴了好多橡皮膏。他隔一段时间会喝醉一次，拎着个破黒提包，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开，从院门外面摇摇晃晃地回来，一边走一边哼哼京剧或者骂人。他醉酒的样子总是让我很害怕，但现在想起来却觉得挺有意思。姥姥隔壁有个小女孩，也和我一般大，是个很典型的北京女孩儿，玩儿的时候总是训斥我，我想还嘴但总也跟不上她。

        夏天的晚上，各家都在院子里吃饭，印象最深的是西屋一家人围坐在一张小方桌前吃炸酱面，把煮好的面条倒进一个大脸盆里过水。东屋的王奶奶经常听收音机，侯宝林的相声。到过春节的时候，大家都聚在院子里放鞭炮、放花，我们一群小孩儿提着纸灯笼，里面点着蜡烛，在院子里串来串去，一边喊着：“平安无事喽――”。

        东四八条位于北京内城，胡同很直，东边是朝内北小街，西边就是东四北大街。往南走一点就是禄米仓，是明、清两代储存京官俸禄米的粮仓。往北是海运仓，从元朝起那就是京城储存漕运粮食的紧要所在。西边穿过东四北大街，是钱粮胡同，清代那是八旗子弟领取钱粮的地方，只要在旗，是不愁吃穿用度的。清代，这一片住的应该都是旗人。清朝败亡，旗人们也都不知所终了。到我姥爷他们跟着新政权搬进来，这里不知道已经易过几次主人。我们院儿对面那个院儿，有很高的台阶，很漂亮的石鼓，院门很厚重，经常是紧闭着的。那里面住着末代皇帝溥仪的最后一任妻子，一个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老太太。

       80年代，姥姥家搬进了楼房，我再也没去过那个四合院。我妈妈曾回去看过一次，说院子已经面目全非，挤得没地方下脚了。

    可惜了那么好的葡萄架。

        我在崇文区上的中学。南城是旧北京穷人聚集的地方，那里的胡同就称不上气派了，房子也基本见不到青砖大瓦的。骑着自行车在胡同中穿行，往往会绕来绕去就迷了路。每天，我都在这些胡同中间穿行，经常看见一群白胡子老头在下棋，或者几个板儿爷光着膀子打牌，天上一群鸽子在飞，鸽哨儿的声音随着鸽子盘旋。中午时分，有人骑着平板儿车沿着胡同抑扬顿挫地喊：“有－破烂－我买－。”

    冬天的晚上，下了晚自习，我和几个同学会骑车穿过榄杆市那条破旧狭窄的街道，到磁器口去吃碗卤煮火烧，或者来碗炒疙瘩充饥。栏杆市那儿有间“锦馨”豆汁儿店，卖正宗的豆汁儿、焦圈儿，咸菜随便吃不要钱。记得有一次我和老谢手里有富裕钱，到榄杆市的一间小破饭馆去吃酱猪蹄儿。猪蹄儿已经凉了，皮很硬不好啃，上面有一层白色的油。饭馆生意很好，打零工的无业游民们，在这里兴高采烈地喝质量很差的烧酒（二锅头都是奢侈品），吃便宜的水煮花生米，划拳。

        从我住的宿舍往南可以望见天坛那个蓝色的顶子，像清朝的官帽。比起天坛，我们更喜欢龙潭湖，因为天坛的门票要两毛，龙潭湖只要一毛。高三高考前，我和老陈曾有一段天天背着一大书包书，去龙潭湖复习、背书。我们复习的地点就在袁崇焕祠旁边，复习累了就踱步进去看看袁督师。很简陋的白灰墙上用墨涂黒，上面是他的白描画儿。袁的下场很惨，我当时曾胡思乱想过，袁督师的苦命会不会影响我“中举”呢？

        今年回北京，曾从榄杆市经过。现在那里是一条宽阔、平整的大街，两边是新建的高楼。除了“锦馨”豆汁儿店，其他的都已不存在。从北京离开的头一天，几个好友在“老北京”饭馆儿吃卤煮火烧，很干净，很讲究，但当初就着冬天的寒风、缩着脖子胡噜呼噜吃的那种感觉是不可能有了。饭馆里养着八哥，会说一句话：“收――冰箱彩电――”，说的很有韵味。

        找了半天，找来了这首《琵琶语》，借以怀念我印象中那些破旧残败但温暖的胡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