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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/05/2006 记忆的欠帐――初冬的克拉科夫提起波兰,一般都会想到华沙――那个笼罩在绿荫中的城市。其实,波兰最早的首都并非华沙,而是中世纪古城-克拉科夫。这里曾是中世纪欧洲最繁华的都市之一,也是一座文化名城,现今是波兰最大的商业中心,保有波兰最古老的城市建筑(华沙在二战中迤为废墟,今日所见之华沙城是按照图纸重建的),拥有中世纪全欧最大的广场。这里还有庞大的犹太人聚居区,电影《钢琴师》就是在这里实地拍摄。
到东欧而不入波兰,这是我不能接受的,于是从布达佩斯不辞辛苦,一夜颠簸来到克拉科夫。夜半三点,在波匈边界,波兰的边防官第一次见到中国的外交护照,第一次听说两国之间居然还有签证互免协议,半信半疑之下通过网络查询良久,整列火车在夜色中等待了半个多小时。我站在寒冷的路基上,缩着脖子和健谈的波兰军官聊天。检查护照的军官终于拿着我的护照出来了,肯定地告诉我,我确实不需要签证,并热情地用一双大手使劲握住我的手,说:“Welcome to Poland!”之后,他用俄语嘟噜了一大堆,我估计是表示抱歉之类的吧,把我送上火车挥手道别。我估计,他大概只会说“波兰欢迎你”这么一句英语。
清晨5点多,列车停靠在克拉科夫火车站。外面正下着绵绵冬雨,地上又湿又滑。火车站外冷冷清清,只有早班的有轨电车“咣当咣当”地滑过街道。穿越车站广场,进入老城,原汁原味的中世纪街道就赫然横亘面前。光滑的石头路面,昏黄的路灯,午夜酒吧的霓虹灯光,倒映在湿滑的路面上,目送最后一批醉汉歪歪斜斜地踱步出来。波兰醉汉亦是深沉的,并不吵闹,只是默默坐靠在路边,痛苦地低吟,丝毫不影响周围的静谧。
天色渐明,周围的景物清晰可见。阴沉的街道上空是凌乱交错的无轨电线,破旧的电线杆依次而立,路灯在风中轻轻摇曳。路人竖起衣领,行色匆匆。教堂的大理石上满是鸟儿留下的痕迹,圣母的雕像已不再洁白,脸上布满沧桑。
著名的犹太人聚居区已经破败,犹太人已经离去,只留下这些建筑,诉说犹太人屈辱的历史。在欧洲很多城市,都有专门指定的区域给犹太人居住,他们不得随意迁徙,只能世世代代生老于此,生存环境十分狭小恶劣。犹太人的墓地也是专门划拨,虽然下葬的人不断增加,但地皮并不扩大,因此犹太人的墓地是墓碑摞着墓碑,十字架密密麻麻,真是生不得安心,死也不得舒展。无法想象,犹太人就是这样执着地坚守他们的信仰和生活方式上千年,并在歧视和刁难下积累了惊人的财富。1939年,纳粹德国占领波兰,克拉科夫的犹太区一夜之间竖起一道高高的围墙,犹太人从此与外界隔绝。但这种隔绝并不彻底,克拉科夫市民不断从围墙外向里面投掷食物和生活用品,直到里面的犹太人被分批运到附近的奥斯维辛集中营,在毒气室里结束他们苦难的一生。电影《钢琴师》对克拉科夫的犹太区和犹太人的遭遇有详细的描述。而此时此刻我站在历史的边缘,看着倒塌的十字架、被熏黒的低矮房屋,目之所及只剩下一丝悲戚和落寞。其实,波兰民族本身也是一个悲剧的民族,夹在德意志和俄罗斯之间,注定了被瓜分和征服的命运。身边过往的克拉科夫人白而消瘦的面孔,细高的鼻子,让我联想起悲愤而郁郁寡欢的肖邦。这绝不是一个喜悦的民族。
在去往奥斯维辛的途中,汽车行进在冬日的波兰原野上。庄稼已经收割,作物的根部还留在地头,颜色已经枯黄。天色放晴,但心情却无法轻松起来。远远的矗立在原野中,是一座岗楼,接着又是一座,又是一座。铁轨一直铺进黑色的铁栅栏门里,红色的一排排砖制建筑,在空荡的原野中很突兀。站在集中营门口,双脚横跨铁轨,60年前,如果一个犹太人被从火车上带到我的左脚边,那么他将马上被送进毒气室,如果被带到右边,则可以多活至多三个月到半年。电影《辛德勒的名单》的这个场面,60年前就真实地发生在此时此刻的我脚下。集中营的大门口赫然用德文写着:劳动带来自由。进来的犹太人不知道,等待他们的只有一个结果,那就是死亡,或者被成批屠杀,或者被严酷的体力劳动累死。德国人的精密和效率在屠杀方面也充分显现出来,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,甚至连犹太人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即将死亡。杀人的方法繁多,被害者的鞋子、头发、物品堆积如山,全部被当作战略物资,支撑纳粹的战争机器,细节我实在不忍描述,也不愿回忆。印象最深的是一队一队的以色列青年,身披大卫星国旗,来这里缅怀他们的前辈,很多人泣不成声,瘫坐在地上不能起来。问一个以色列学生有何感想,他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报复。”我听了不禁后背发凉。历史循环往复,人类发疯的时候不知道上帝是在发笑还是在流泪。
下午,来到著名的克拉科夫盐矿。盐矿在地下三百米,下去的时候,沿着脚手架绑制的阶梯转了不知多少圈,直到头晕目眩,可以想见几百年前矿工们的艰辛。这座盐矿当时出产量可观,是整个地区食盐的主要供应地,重要性不言而喻,经济利益也相当大。矿工们一年四季,不分昼夜地开采,有的下来就再没上去过。井下条件异常艰苦,矿工们用盐矿石雕刻出圣像,并开凿了一个教堂,把灵魂寄托于此。很多雕刻要经过几代人的努力,有很多是哥哥死了,弟弟继续,父亲死了,儿子继续。井下的主要运力是马,这些马一辈子在井下,从来没见过光明。这座盐矿直到20世纪初才废弃,今天已经开辟成博物馆。
从300米的地下回到地面的时候,突然发现夜色中的克拉科夫如此美丽。晚上的广场,游人如织。古老的教堂钟声齐鸣,街边艺人卖力地表演手风琴和杂耍。生活还要继续,为什么不高高兴兴地过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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